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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寿终正寝的作业

浏览次数:91 时间:2019-10-08

今天随手拍的花

从暑假到现在,仿佛做了一个非常复杂的梦

大叔叔是父亲最亲近的弟弟。 从发现癌症到扩散到淋巴,一个月。 周日中午病情开始恶化,今天上午7点多,走了。

有和一群可爱的小伙伴一起逗笑虐雅思的欢乐也有写稿改稿被编辑气炸的焦虑有和家人朋友团聚活动的兴奋有完成了假期小心愿的满足也有对一些白眼和质疑的无奈还有…

叔叔抢救时的体症

还有失去外公的悲痛。

我和这个叔叔不是很熟悉。虽然同城,但他深居简出,只有父亲脑梗后,他来看望,偶尔我在家时,会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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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个孤独的男子,高瘦,一生未娶。我很小时记得他和一个著名作家的女儿谈过恋爱,没成。

从小到大记得外公一直是超级英雄的存在,写了无数登报的文字稿件,在中医所治好了许多病人,制作了好多精巧的木雕工艺品,养活了一花园的花草树木。

父亲脑梗五年多,坐轮椅。叔叔病发后,父亲一直郁郁寡欢。我希望他释怀些,但他可能想得比较多,始终沉闷。

就是这样一个受人敬重的长辈,在拍照时腻腻地搂着外婆,嫌弃她做的菜难吃,却又总是忍不住拿起碗筷;明明一边骂着妈妈小姨不能干不会做事又一边帮他们解围;远远看见我就宠溺地叫何同学,我和浩文小弟一调皮总会跟他吵得好凶,可他又在我们有一点点小小的成就时就开心得不得了像个小孩子要到处炫耀。

周日,父亲久坐在叔叔病床前,一直握着他的手。叔叔基本已经没有意识、无法言语。癌症扩散到淋巴后,喉咙无法吞咽,靠输液维持。

假期的我多么希望每天都能有那么多那么多的成就,可以让病床上的外公在意识清醒时给我竖一个大拇指,在意识不清醒时也能眨一眨眼睛。可是我最终没有,我仍然平淡无奇,我只能跟他谈谈期望,把所有他错过的日常都告诉他。

叔叔临终前用的药

必发娱乐官网登录,整个假期甚至到返校的时候,我总以为我没有太多的难过,每天都是一样的规律,可我没想到的是,我每天从各种各样的梦里醒来,也再没了午觉的悠闲。妈妈告诉我,也许是心灵感应。那么亲切的我和外公,一定有着心灵相通的默契。

必发365com,今天一早,电话响起时,我就预感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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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点多,叔叔走了。8点多我带父母赶到医院。父亲坐在轮椅上,来到叔叔近前,拿起他的手,自言自语道:手还是热的……

外公的体质不好,已经经不起小小的手术。持续的感染和不断扩散的病毒始终不肯放过这位受人爱戴的老者。头发花白,气息微弱,身上插着无数的连接机器的管子,孤零零地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每天定点等着家人探望。医生带来了一个又一个噩耗,那些电视剧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医生,请您尽全力抢救,钱你不用担心交给我们”也终于从妈妈的口中说出。只是,这样的套句在现实里让人心疼。

必发365手机版登录,人在那样的气氛下,泪水会直接流出来。父亲悲从中来,发出哭声。我对父亲说:“爸爸,他走了,挺安详的。我们安静地送送他,别惊扰他。”父亲就忍住,没有放声。父亲脑梗多年,很不容易地维持着意识和简单的活动,有时像孩子般地依赖着女儿,很听话。

看见了妈妈才染过就又有些变白的发根,看见了妈妈睡觉时眼皮仍然不停轻微在眨,看见了密密麻麻的费用单,看见了家人掉下的泪水。

把父母安置到病房外,我一个人走进去,告别不太熟悉的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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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天然就可以比较冷静地面对死亡的。

小时候我总希望享受成熟的幸福,总想快点长大去收获那些自由和快乐,可是站在成长的节骨眼上,我看到的更多的却是成年人的独立和坚强,是支撑家庭的力量。

五年前,父亲摔倒后脑梗,后来母亲的乳腺癌同步发生。我开始密集地和医院发生交集。父亲是摔断股骨后脑梗,骨科和神经科都不接。骨科认为动手术麻醉的话会加重脑梗,有生命危险;神经科认为骨头先到骨科接上才能入神经科。就这样,父亲拖着断骨在医院等了10天!我周旋于上海各大医院,骨科有名的,神经科有名的,麻醉师有名的。最后,终于有一个医院的骨科,敢接高龄脑梗病人的骨科手术。我跑到医生那里,请他带我到病房,亲眼看到他刚刚动过骨科手术的一个94岁的脑梗老人,然后决定,就到这里做。

那段时间妈妈每天上班,往医院跑,照顾外公,安慰所有家人,支付高额的费用,全部的全部,她都放在了自己肩上。我暗暗下定决心,以后的日子,我要为妈妈分担,要为家人“雄起”。一天天的日子按部就班,却又毫无起色,而我要按着学校的日子返校上课。

前前后后换病房,骨科是各种身体的伤残,神经科是各种精神的缺损。当然,神经科的另一个特征是,大小便不受控。我曾目睹一个儿子怒斥他可怜的父亲,因为他父亲又拉在床上。我也目睹女护工毫不遮掩地掀起男病患的被子,让他在床上解手。还有,摔断腰骨的民工和他从老家赶来的年轻媳妇。民工生死未卜,年轻媳妇已经开始和男护工眉来眼去。骨科的男女护工都是比较强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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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医院里,当一个生命离开,会发生很不可思议的场景。家人悲伤;护工急着挪人,大声提出各种加钱的事;医生过来问谁是做主的,因为要马上决定是用他们提供的一条龙服务,还是自办丧事;后赶来的亲人一出现就放声大哭;而其他病人和家属仍然routine地重复着惯常,该听收音机听收音机,该刷手机刷手机…… 见了太多这样的场景,漠然和麻木会有吗?可能会有。

返校后几天,一直没有听到想要的好消息,情绪却终于在一天爆发,上课时收到了妈妈让我回家的微信,一拨通电话终于在教室外忍不住掉泪。在舍友的怀抱里,头脑一片空白,只知道不住地哭。然后又快速冷静下来毫不犹豫地买了最近的机票,没有任何选择似的,迅速地订好所有一切。冲回宿舍,冲去校门。一路上快车司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我却没好话的嗯了几声,可是那时,仍旧是头脑一片空白。那个晚上,我终于在凌晨到了家,而外公的三个女儿始终守在重症监护室的门外,所有人心绪不宁,难以安眠。

洛桑告诉我,藏族男人18岁要看天葬。看过天葬,才真正明白什么是活着。他母亲也是天葬,他目睹了那一切。

恍恍惚惚到了第二天,医生再次重申了病情的严重,所有的机器也无法再能使外公保持身体机能,就连人血白蛋白也无法再被吸收。所有人都不敢相信,可又无可奈何。几乎全部的亲戚都赶到医院探望外公,大家都知道,可能已经……找尽了一切关系,终于把外公转进了普通病房,能让大家都围在他的身边,跟他说说话。外公刚被护士推出来的时候,外婆在我怀里泣不成声,她大声喊着“老头子”“老头子”,又不停地颤抖,外婆本就身材瘦小,颤抖得却又像轻飘飘的,我也跟着心疼,抱着她越抱越紧。一堆人你哭我喊,陪着外公转入另一个病房。

父亲脑梗后,一度丧失希望。五年间,他经历了十几个亲人、朋友的离去。最不可思议的,是对门的老头。老头硬朗,声如洪钟,每天锻炼,时不常鼓励父亲几句。有一天他浇花,手里扎了一根刺,没在意,两周后,刺里的毒进入血液,不治,走了。到现在我们都有恍若隔世的感觉,无法相信,那么一个乐观健康的老人,就这么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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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渐渐接受了命运的安排,情绪终于稳定下来。

后来的事就像影视剧里一样,缓和却让人难以接受,一步步发生而又一步步崩塌。最亲密的一家人紧紧围住病床,你一言我一语始终陪他说着话,关切的目光灼灼,陪伴着,陪伴着外公渐渐阖上了眼。

母亲开刀那次,我把父亲从另一个医院接到母亲的医院看她。一个在床上,一个在轮椅上,我笑着说,现在轮到我当家长了,你们尽管放心,我管你们:)两个老人相视着,我不知道他们彼此有多相爱,但那一刻,他们应该认定,这是命运。

外公走得很安详,也许这是最令我们欣慰的地方。后来的一切都随之进行,深切的悼念,残忍的告别。不同的是,外公还有一个让一些人无法接受、又让一些人崇敬瞻仰的壮举——他捐赠了自己的遗体。三年前,他和外婆一起办理了这个手续,为医学和教育事业尽自己的贡献。外公走后的第二天,我们再去看他,已经是在三军医科大学里,基础医学的一个小厅,为外公置办了简单的追悼会。那时,他已经捐献了眼角膜,又用这样的方式延续了他的生命。所有的亲戚朋友都是第一次参与如此别样的悼念,他们有崇敬、有好奇、也有唏嘘。可是外公啊,我们为您骄傲,也无条件支持您的选择。我们会按着所有的流程祭奠您,如您所想。

五年间,我被迫反复思考关于死亡的问题。希望有一天面对时,可以坦然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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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发现,这既是一个哲学命题,也是一种心理操练。

今天,我又一次返回学校,真正地开始新的学期新的生活,不同的是,我带着外公的希望,带着对家人的珍惜,带着所有人的爱和关怀,心无旁骛地追逐自己的梦想。我总相信,外公一直都会陪伴着我们,为我们加油。

在健康能干事的时候,别浪费生命;

我会用我的一切替您继续欣赏和感受这个世界,我会成为您的骄傲,为咱们这个家保驾护航。

在清楚地知道爱对方时,清楚地告诉对方,不要犹豫、闪躲;

我们永远怀念您,我的外公。

安静而有尊严地走,意味着要提前做好准备,包括走了以后换什么衣服这样的细节;

2017.08.28

心里不慌乱,意味着明白什么是轮转,什么是终极不变。

面对死亡,是需要准备的,而且越早越好。它并不消极,相反,它唤起你内心许多沉睡的觉醒。

这一切是会结束的,我们唯一可能留下的痕迹,是爱和创造。

这一切是会远去的,我们或许再相遇,那时,我们是宇宙间永远不灭能量的重逢,记忆或许无法被唤起,我们换了一个时空,继续去接近造物主赋予我们的、最尊贵的式样。死亡是今生的永诀,但我们其实永不分离。

所以,当父亲面对叔叔悲恸欲绝时,我轻轻对父亲说了一句,父亲就安静下来。悲恸尽头,是希望。这种觉醒在每个人心中,只是需要被唤醒。

今天上海阳光很好

女儿晚上回来,我默默坐在她对面。她问:how is uncle? 我说了情况。

女儿停了一下,说:你别要求我很难过,我和uncle不熟。

我说:妈妈知道。你去拥抱下外公,这样他会赶到温暖。

女儿说:好的。

女儿后来又问我:可以转换个话题吗?

我说当然。

她说,按照我现在的成绩,进常青藤大学是没有问题的。我想学音乐和liberal arts,但人家说这是找不到好工作的,我应该学营销、管理什么的。

我说,找工作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活过,最重要的是你在生命中触碰到了最遥远的可能性,最重要的是你保存了自己最宝贵的个性和天真。

我几乎不加思索地说出这些。

女儿说,我最感谢你的,就是你对我的“放任自流”。

感谢死亡。我明白的道理是,在死亡来临之前,我们可以给到自己最好的礼物,是不放弃成为一个与内心和解的人,一个可以把外化情感转为深深祝福的人,一个懂得并尊重生命内生规律的人。

女儿懂事地过来拥抱我,说:妈妈晚安!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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